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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嘉定三屠  到韓康市隱

——論金望即君茂、君某、金某人也

 

問題的提起

閱讀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一書,發現金氏世系,到金望一代,突然中斷了。接下來,在金良裘條目下的括弧中,看到了說明:“金望裔孫”也。此後,在金忠燮條目下再次強調:“金望後裔”也。

可是,在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中,根本找不到金望其人。家譜中有金良裘、金忠燮的名字,卻是第八代、第九代傳人。

金良裘生於道光七年,(西元一八二八年)。金望約生於一六二七年,他們之間的差距是200年。以二十年爲一代計算,他們之間相差十代。金望是四十歲得子的,如此算來,金望與金良裘之間,相差八代是可能的。

反復翻閱《羅溪金氏譜略》,感到其中的一世君茂,有些蹊蹺。這篇傳記,成文於早期,卻又是通過背誦,口口相傳下來的。這種流傳,是否在長房長孫之間進行,尚難確認。但君茂是一個神秘人物,卻是確定無疑的。

再三琢磨之後,忽發奇想。茂者某也,根據江南吳語發音,兩者之間可以是一種諧音關係。君茂即君某、金某,用現代口氣說,就是金某人也。

那麽,君茂與金望是什麽關係,金望是否就是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中的一世?這個迷團能否解開呢?請看下面分解。

 

時代的背景之一

根據金望所處的時代,有兩個背景必須搞清楚:其一,“嘉定三屠”,其二,清朝的文字獄。爲敍事便利,這裏將根據行文需要,分別敍述之。

先說“嘉定三屠”。清朝入關之後,一些趨炎附勢的漢人,由於自己束發右衽,被大清朝的當權者看作非我族類,失去了晉升的機會。爲了溶入當權集團,他們不惜剃發左衽,以求接納。漢人的這種做法,提醒了多爾滾。他首先在權力所及的北方,下令剃發變服。一時間,城門口、各關卡,均在重兵監守之下,設立了剃發站,當時的號令是:“留發不留頭,留頭不留發”。

一些無奈之人,爲了保留頭髮,乾脆穿起道服,聲稱自己是道士。但意識形態裏面的鬥爭,從來是尖銳複雜的。無奈之士的狡計,還是逃不過有識之士的火眼金睛。最後,他們只能橫下一條心來,堅決不做半個和尚,索性把頭髮全部剃了。可是色、食,性也,對絕大多數人來說,還是熬不過去的。爲了生活,人們只能屈服,“半個和尚”終於得以風行天下。

按照魯迅的說法,對於百姓來說,誰坐龍庭,只是官家的事情。自己只消做個守分的老百姓就行了。可是,剃發變服是一個文化問題,它改變了五千年來人們的生活習慣,這可激怒了老百姓,特別是江南一帶,反抗剃頭之風,風起雲湧。

嘉定不缺少趨炎附勢之人。他們在主動變發易服之後,搏得個封妻蔭子的待遇。便青皮著半個腦袋,脊梁上搖曳著長長的豬尾巴,招搖過市。得意之餘,卻聽到背後有人譏笑他爲漢奸。他們被激怒了,於是乾脆利用手中的權力,捉住譏笑自己的同胞,立即剃頭,“看你還叫我漢奸不”?! 這樣便引起激力的反抗。於是,由民間引起的剃頭,在官方的幹預下,愈演愈烈。

清朝順治二年(1645)六月,清軍再次頒佈剃發令,命令十天之內,江南人民一律剃頭。於是紛紛起而抗清。嘉定人民在閏六月十三日,剃發令下達之時,開始醞釀反抗。等到知縣強制執行之際,起義頓時爆發。城郊居民一呼而起,打敗來剿清軍。他們公推黃淳耀、侯峒曾出面領導抗清。降將李成棟率清兵猛攻,城中居民冒雨奮戰,堅守不屈。清軍用大炮轟城,始得攻入。侯峒曾投河而死,黃淳耀自縊,城中無一人投降。清軍忿而屠城,殺兩萬餘人後棄城而去。次日朱瑛又率衆入城,組織抗清,再次失敗之後,第二次遭到屠殺。八月十六日明將吳之藩起兵反攻,第三次遭到失敗,嘉定城第三次遭到屠殺。“嘉定三屠”由此得名。

 

史實的殘酷性

據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一書記載,屠城之際,老祖宗金德開,正在家中坐等,他手持家訓,正襟危坐。面對大兵,不爲所動。和女兒、兒子仲士、堪士一起遇難。

女兒系嘉定南翔鎮貢生李昂之妻。這是一位烈女,根據剃發令:男改女不改,老小不改,成人改的規定。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,但是面對父親、弟弟受到迫害,她跟著一起抗爭了,她的死,應該是十分壯烈的。

此時,金德開的第五子金熊士,得到噩耗,立即趕來,他跣足徒步,尋覓遺骸,悉心殯葬。此後便竭盡全力,支撐門戶,不使先業有所墜失。值得注意的是,此時的金熊士改名了,他叫金望了。此舉當然是爲了埋名,但更是一種誓志立約的表現,對自己是一種激勵。金家遭此劫難,無疑是敗落了。爲了重振家業,他要使金家有希望,有盼頭。必先讓自己有希望,有盼頭。結果是,他讓自己成了金家的希望。

按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一書記載,金德開的長子金起士在城陷後,逃竄到青龍墖,作哀悼亡國之千言詩後,悲憤而死,這是乙酉年(西元1645年)間的事情,他才二十五歲。

這樣就産生兩種情況。如果李貢之妻金氏是長女,那麽,金起士應該上有一個姐姐,下有弟弟四人。以兄弟之間相隔兩歲計算,遞減下來,乙酉年(1645年)金望大約十七歲。如果李貢之妻不是長女,那麽遞減下來,金望應該十五歲。對金望年齡的這種估計,因有上限在,不會有太大出入。但金望的年齡不至於比十五歲低得更多。因爲年歲太輕的金望,不可能如此成熟老練地辦事。該書又說金望卒年七十四歲。那麽他大約應該活到一七○二年,即康熙四十年左右。一個如此長壽的人,卻失去了蹤影,這是不正常的,他應該,而且必然以某種方式存在著。

在閱讀《羅溪金氏譜略》時,感到其中所記載的一世,有許多詭異之處。“君茂”只能是君某的諧音,因爲文章一開始便說不知道傳主的名字:“考某諱,妣某氏,及生平事概,存歿年月,均無記載。……”這就是說,該傳主人公的名字,不知道。他太太的姓氏和名字,更不知道。至於這位“君茂”先生的“生平”、“事概”和“存歿年月”也一概地強調“均無記載”。此後,下面的文字更有些詭異了

“第相傳爲韓康市隱,後入世設藥肆,蓋承其舊業雲。”

這裏的“第”、“蓋”、“雲”都是古漢語中的語氣詞,有假託他人口氣的意思,也有假託“君茂”先生自己口氣的意思,仿佛是姑妄言之似的。其吞吞吐吐之狀,無非是要表達一種難言之隱。就在此時,我們看到了一個成語典故:“韓康市隱”。這個典故看似不經意地出現的,卻是觸目驚心的。請記住, 這可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資訊。

 

典故的針對性

“韓康市隱”是一個成語,這裏有很形象的解釋。

韓康,是我國後漢人。以賣藥爲生,曾在京城長安賣藥三十多年。他賣的藥,貨真質好,以不言二價行市,而聞名京城。市民對他很是信任,以能夠買到他的藥,而感到自慰。但是,韓康賣藥,從來不在一個固定的地方經營。而是滿城流動,人們很難找到他。他之所以這樣,是爲了隱姓埋名,不願把姓名張揚出去。

有一天,他正在一處設攤,正好過來一位女子,當這位女子看好了藥,向韓康討價還價時,韓康很不高興,不願意把藥賣給她。這位女子便隨口說了一句:你也言不二價,難道你是韓康嗎?韓康聽到這位女子提起自己的名字,以爲身份已經暴露,遂收起東西,趕緊走了。從此之後,在長安城裏,再也找不到韓康了。

這個典故用得非常貼切,首先是韓康賣藥的,金望也賣藥。其次是他們都隱姓埋名。更主要的是金望已韓康似的,十分警覺,一個小女子不經意地提到了自己的名字,便立刻逃逸得毫無蹤影。

不難想象的是,金望的父親帶著兒女抗拒剃頭,以至於死於非命;金望的大哥守城抗戰,後又憂憤而死;金望曾跣足徒步,尋覓遺骸,悉心殯葬。後又帶領衆人抗拒提督在嘉定屯牧。很明顯,金望是剃發令的受害者,見證者,一個在民衆心目中有影響的人士,更是統治者心目中的刺頭。隨著文字獄愈演愈烈,金望變得愈來愈不見容於當局,他不得不作“韓康市隱”了。

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第554頁記載,龔氏家族多人與金起士一樣,共同參加了侯峒曾、黃淳耀爲首的守城活動。城破後,龔家與金家一樣,均衰落了。史載龔家“其宅第又均歸徽商汪某”。金家如何呢?雖史無記載,但敗落之家,結果是可想而知的。

嘉定秋霞圃園志介紹,該圃由龔氏、金氏、沈氏三个私宅園林以及邑庙区等四個部分組成。其中的清鏡塘景區屬金氏(金兆登)。因此,從園林所屬上判斷,金、龔兩家是比鄰而居的。兩家又各有成員共同守城,城破後,都遭到劫難。凡此種種,都足以證明,金家本來是居住在嘉定的。乙酉之難,以及後來的種種原因,金家在嘉定自然是站不住腳了,金望只能歸隱了。

大隱隱於市,從嘉定到羅店,雖然僅十八裏之遙,可眼皮底下的隱逸,是最具陰翳性的。遷羅始祖金望,面對著殘酷的現實,終於梅瑟似的帶領“家族”,出走了。可是,孑然一身的他,此時此刻是否有愛妻如影隨行,已無從考證了。

 

時代的背景之二

這裏有必要對康熙朝的文字獄作一個背景介紹。

清朝南侵以來,對中原民族在軍事上予以殘酷殺戮,在經濟上大肆掠奪破壞外,還大量炮製文字獄,大搞文化壓迫。他們知道,收拾了讀書人,就制得住整個民族。早在清軍入關不久,清庭就開始了對中華文化的壓迫和摧殘。

康熙朝發生文字獄共有兩起:一起是"明史獄"。浙江烏程人莊廷攏買得明大學士朱國楨的明史遺稿後,邀集名士加以編輯,同時還增補明末崇禎一朝的事迹。將該書定名爲《明書》,並署名爲自己的著作。書中頗有犯忌之處,如直書清朝先人的名字,指斥明將降清爲叛逆,不寫清朝年號,卻用南明永歷朝的年號。書成後,有人告發。莊允城被逮捕入京,死於獄中。其父莊廷攏被掘墓、開棺、焚骨,此外,凡作序者、校閱者,以及刻書、賣書、藏書者均被處死。牽連被殺者共七十餘人,充軍邊疆者達幾百人。
  另一起是《南山集》獄。方孝標曾在雲南吳三桂處做官,後來因及早投降清朝,得免一死。他著有《滇黔紀聞》等書。被戴名世讀過,戴在所著《南山集》中加以引用,被當局認爲有"大逆"之語。其實二人的著作並無什麽抵毀清朝的"大逆"之語,只是方書在說到南明永曆政權時,沒有將它稱爲僞朝。戴書在提到南明朝弘光皇帝,和他的年號時,又揭露了康熙皇帝殺掉明太子的真象,由此犯了大忌。此案有數百人遭難,戴名世被斬首,方孝標雖然已死,卻難逃罪責,被開棺戮屍。兩家男子十六歲以上者均被殺,女眷則淪爲奴婢。

大清朝的龍庭越坐越穩,統治者便愈來愈想收拾人心,加緊禁錮思想,作長治久安計。這是題中應有之義。在風聲鶴唳,草木皆兵的日子裏,金望只能潛伏下來,作韓康之隱。大約是生活太過動蕩吧,在娶了填房高氏之後,才有了兒子煥文,此時,他已經四十歲了。可是他大約還有三十四年的壽數,要活到康熙四十年,真難爲他了。

 

關於家譜

《羅溪金氏譜略》第九世孫金慰曾在序言中說:“昔先府君(即金良裘),嘗詔慰曾曰:我皇祖乾六公,嘗有族譜之輯,稿未刊,久而散佚,今所知者,自乾六公以上二代而止”。“遂口授慰曾,……”

通過這段文字,我們瞭解到,最初的家譜是怎樣寫成的。這裏有三層意思需要搞清楚:首先是,乾六公曾寫過家譜,但是逸散了。其次,內容是“僅乾六公以上二代”。再次,請注意,有關材料,慰曾公的先君金良裘是知道的。這位先君將還記得住的情況,口授給慰曾公。這種做法,是否是怕文字貽禍,故意將內容口授。這種口授是否是只在長房長孫中進行。都需要進一步確認的。

查一查《羅溪金氏譜略》,乾六公就是三世時御。“乾六公以上二代”者,其目的就是要向後代交代君茂即金望的事迹。又巧妙地避開了對“嘉定三屠”這段歷史的正面敍述。乾六公生於康熙二十八年(西元一六八九年)。君茂即金望逝世於一七○二年。作爲孫子的時,大約與爺爺共同生活了十二年。如果說乾六公年紀還小,做爺爺的也許不會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孫子。但二世煥文,卻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,將爺爺的艱難歷程,告訴乾六公的。所以,一世《君茂傳》的文字是詭異的,既用了深奧的典故,又吞吞吐吐,欲言又止。這也難怪,當時正值康、雍、乾時期,雖說是盛世,文字獄卻正如火如荼地吞噬著生命。不孝有三,無後爲大。活著,子孫得以生生不息,對這個家族來說,已是萬幸了。

有道是“刀劍收起,仇恨記下”。可是,老祖宗金望深諳的卻是“凡動刀的,必死於刀下”之理。何況,個人乃至家族,與政權相忤,豈非以卵擊石。明哲保身的祖先,雖然很想把真相告訴子孫,但又怕生出意外來。所以,二百餘年來,金望的事迹,雖然在歲月的流逝中,從未間斷過。但這種流傳,一定是在很小的範圍內進行的。而且,很可能是在歷代的長房長孫之間進行的。

現在看到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中的《君茂傳》,篇幅雖然不長,但文字是嚴謹的,通過閱讀,可以體會出文字背後的東西。可見祖先們對口授的質量是十分重視的。就是不知在哪個環節上出了毛病,最後,謎語是傳下來了,而謎底卻失傳了。

在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一書中,其第三章,第三節<明清“鼎革”易代之際上海地區世家望族的被難和衰落>中,作者吳仁安先生從金翊開始,中經“嘉定三屠”,直到金望救難。非常詳細地交代了整個事件的過程,表述了家族史的沿革。是十分難能可貴的。這是一部嚴謹的科學論著,敍述過後,作者沒有忘記交代史料的出處:它們分別來自光緒年間的《寶山縣誌》卷十,和光緒年間的《嘉定縣誌》卷十八。

可以看出,光緒年間的當局,對於“嘉定三屠”的歷史事件,已不回避了,而且,敍述的角度也是相當客觀、公正的。可是,令人不解的是,比續修縣誌還要晚一年,成書於民國六年的《羅溪金氏譜略》,爲何竟然對金望這一段歷史,不一字。

清朝被推翻後,民國要修《寶山縣續志》了。有關史料介紹說,起先是民國元年(西元一九一一年),由縣公署提出建議。但因經費無著,不能實現。到了民國五年冬(西元九一六年),有了經費,方才開始修纂。當時公推錢淦爲總纂,袁希濤任名譽總纂,王仲琦、金其堡任協纂(後來由施贊唐、王仲贊續任)。編纂之初,對光緒年間的《寶山縣誌》勘誤了80餘處。可是,從金翊到金望的這段歷史,仍然沒有與《羅溪金氏譜略》聯繫起來。

出現這種情況,恐怕應歸咎於史料的局限性。因爲,在當時的情況下,由於史證的缺乏,致使縣誌與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之間的關係相互阻隔,因而無法産生聯想。直到當代,即七、八十餘年後的今天,由於更多的史料被發現,終於使得兩者之間有了實在的聯繫。金望公的這段歷史,由此而得以突顯出來。由此可見,歷史上形成的貽誤,也只能由歷史自行解決了。此其一。

爲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作序的慰曾公,對於家譜的評價是:“意在急就,疏舛茲多”。此說雖然有不無謙虛之義,但恐怕還是道出了部分實情。因爲修家譜,對我們這個家族來說,是一項創始之業。在千頭萬緒的情況下,先把架子搭起來,不失爲一個明智之舉,但也免不了“疏舛茲多”。

第三,先母沈太夫人生前所說:金氏族人,向來認爲,遷羅始祖,是一走方郎中,因社會地位低下,年代又太過久遠。故名諱身世都無法弄清楚了。是否在此種認識的誤導下,對慰曾公口授的傳記,表現了少有的冷漠,從而忽略了對君茂公的探究

 

結論

乙酉之難,對金氏的打擊是毀滅性的。金造士是金德開第四個兒子,他能詩會畫,還收藏了許多名畫真迹,可除此而外,記載中對於他,是語焉不詳的。可見在家族史中,他對後世的貢獻與影響都是有限的。因此,金望是一枝獨苗。金氏得以繁衍,並生生不息者,全仰仗于他老人家。仰仗於他的忍辱負重,仰仗於他的隱忍。沒有金望,就沒有羅溪金氏,更沒有現在這些子孫。可歎的是,三個世紀以來,金氏子孫,對這位老祖宗,從未懷有一絲感恩之情。

中國爲什麽不亡?因爲有著金德開及其兒女,誓死效忠于中華文化的人。更有金望的忍辱負重、熱愛生活、重視生命的高尚品質。他們是中國人的脊梁。

金氏的後代,在最初期間,恐怕沒有忘記大清朝對祖宗的殺戮,對於清人,他們往往採取不合作的態度。典型的事例是,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中的第五世孫,即金望的第五代孫子金學盈。雖然他“貌秀神清,天姿聰穎,博涉群書”,但是因“以所後”,所以“危於科目,不事進取。惟以詩文自娛”。這裏的“以所後”指的是“誰之後”?沒有說清楚。但是,他把科目之道,視爲危途,是確定無疑的。可以看出,直到第五世,“嘉定三屠”的陰影,還沒有在金氏家族中消除。後來他終於“治計然之術”了,做的是“人棄我取,人取我與”的行業。按詞典解釋“計然之術”,就是發財致富之道。果然不久,他便“業以大隆”了。

後來,在金氏宗人中,只要口袋是沈的,凡地方有事,他們大抵都能慷慨贊助、悉心救濟。由此引起地方上的重視,往往會被授個空銜,受到鄉裏敬重。

春夏種田,秋冬讀書,學而優則仕。此種耕讀方式,向來是中國人的傳統。可是經過劫難的金氏家族,走的是經商—讀書之道。經商的風氣勝於做官,成了一個不爭的事實。把生意做好了,捐個官做,在鄉裏中受人尊敬。家譜中是不乏其人的。

大約是歷史的宿命吧,金氏老祖宗也許不希望子孫爲大清效命,據《羅溪金氏譜略》記載,有極具才華”,但“試而再躓”者,終於“鬱悒以終”,惹得“士林惜之”。有“過目成頌”,“族人咸目爲千里駒”的,“成童後即患咯血”,“病遂不起”。四世中的鴻文,五世中學源的情況,就是如此。此後很長一段時期裏,未見到有涉足科舉之人。到了第九世,出了一位金鼎,“博聞強識,學行兼優”,可是,在將赴秋闈之際,其父夢見有人將他所愛的“古硯”打碎。他打算阻止兒子去考,卻沒有成功。結果“第一場出闈”,金鼎“竟患霍亂,一宿而逝”。

儘管如此,金氏家族書香門第的本色,卻從未因之稍有所遜。查看《羅溪金氏譜略》,前面提到過的四世鴻文,“詩文均極華瞻,有聲(於)庠序間”, 他和後來的學源一樣,都是被看好的讀書人。此外如“端居好學”,以“詩文自娛”者,就有五世之學盈,六世之金濤。“善書精鑒,別通醫理”,“讀書通曉大義,明於世故”者,就有七世之倬雲、文元和八世之兆蘭。

至於松篁則“終身不入城市,日惟樓居,焚香靜坐,瀏覽典籍”,因而很有遠見。“豐年間,”感於時世“囑諸弟預設航海業於滬”。不久“粵氛果至”,立即“舉家浮海”終於逃過一劫。另有大成、桂堂者“少孤廢學,然性好讀書,自諸子百家,及稗官野乘,凡家藏所有者,必日手一卷,又於歧黃之學,頗有心得”,他還“兼通奕理”。良卿則好交遊,晚年惟靜坐斗室,焚香讀畫。

九世之忠燮在“城中捐建模範小學”,又在“裏中設兩等小學,其經濟上之籌備,建築上之規劃,教育上之施展,皆躬自經始,與當事者合力,以底于成”。這些事例,都說明雖然仕途不彰,但金氏家族中,卻代代都有讀書人,而且還很有成就。其中還不乏堪稱儒商的大家。

到了清末民初,大約清朝快完了,風水也轉了。《羅溪金氏譜略》中的第十世金其堡,因留學日本故,才被授於官職,但這位老祖的仕途與業績,主要活躍在民國年間,金其照老祖則是在民國年間走向仕途的。

從金翊到金望,這段歷史的缺失,決不僅僅是精神道德上的缺失,這是子孫的不幸。從金熊士到金望,直到“君茂”、“韓康”和最後的“無可考”,客觀上對近代遷羅始祖金望,作了一個總的陳述。這是一次生動形象的描繪,道盡了金望人生旅程的艱難與險惡。這是一個苦難的歷程,雖然是默默無聞的,但於無聲處,當有驚雷。

在縣誌中,子孫們看到了金望。可在家譜中,金望失蹤了。他既沒有認祖,又沒有歸宗。這是不合理的。但願這篇文章能夠彌補這一缺陷。

 

金廣閱   

二○○七年三月九日

 

 

附注:

1、“嘉定三屠”、“韓康市隱”、“文字獄”等有關史料,均通過網上查尋所得。

2、有關金氏家族方面的史料,均來自吳仁安先生著作:《明清時期上海地區的著姓望族》、《羅溪金氏譜略》。

3、《論語》孔子曰:“微管仲,吾儕披髮左衽矣”。

4、“動刀”之說,見《聖經·新約》。

5、“刀劍收起”之說,見曹禺《膽劍篇》,越王勾踐故事。